鸿门宴 a
司马迁
沛公 b 军霸上 c,未得与项羽相见。
a 节选自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(中华书局2014年版)。题目是编者加的。鸿门,地名,在新丰(今陕西临潼东北)。 项羽(前232—前202),名籍,字羽,下相(今江苏宿迁)人,秦末起义军领袖。从叔父项梁起兵反秦,后与刘邦争天下,最终失败自杀。
b﹝沛公〕刘邦(前256—前195),字季,沛县(今属江苏)人,秦末起义军领袖,称“沛公”。后建立西汉王朝,即汉高祖。
c﹝霸上〕地名,在今陕西西安东。
沛公左司马 d 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:“沛公欲王 e 关中 f,使子婴 g 为相,珍宝尽有之。”
d﹝左司马〕官名,将军下面的属官,参掌军政。
e﹝王(wàng)〕称王。
f﹝关中〕函谷关(在今河南灵宝东北)以西,泛指战国末期秦之故地。
g﹝子婴〕秦朝最后的国君,在位46 天。当时已投降刘邦。
项羽大怒,曰:“旦日飨 h 士卒,为击破沛公军!”当是时,项羽兵四十万,在新丰鸿门;沛公兵十万,在霸上。
范增 i 说 j 项羽曰:“沛公居山东 k 时,贪于财货,好美姬。
h﹝飨(xiǎng)〕用酒食款待宾客。这里是“犒劳”的意思。
i﹝范增〕项羽的主要谋士。
j﹝说(shuì)〕劝说。
k﹝山东〕崤(xiáo)山以东,泛指东方六国之地。
今入关,财物无所取,妇女无所幸 l,此其志不在小。吾令人望其气 m,皆为龙虎,成五采,此天子气也。急击勿失 n !”
l﹝幸〕指君主宠爱女子。
m﹝望其气〕观察他的云气(以预测吉凶穷达)。望气是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之术,据说“真龙天子”所在的地方,天空中有一种异样的祥云,方士能够看出来。
n﹝失〕指失去时机。
楚左尹项伯 o 者,项羽季父 p 也,素善留侯张良 q。
o﹝楚左尹项伯〕左尹,官名,多以亲贵任之,掌军事。项伯,名缠,字伯。
p﹝季父〕叔父。
q﹝素善留侯张良〕一向与张良交好。善,交好、友善。张良,字子房,刘邦的主要谋士。刘邦得天下后,封他为留侯。留,地名,在今江苏沛县东南。
张良是时从沛公,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 r,私见张良,具告以事,欲呼张良与俱去,曰:“毋从俱死也。”
张良曰:“臣为韩王送沛公 s,沛公今事有急,亡去不义,不可不语。”
良乃入,具告沛公。沛公大惊,曰:“为之奈何?”张良曰:“谁为大王为此计者?”曰:“鲰生t 说我曰:‘距 u关,毋内诸侯 v,秦地可尽王也。’故听之。”
r﹝之沛公军〕到刘邦驻军地。之,往。
s﹝臣为韩王送沛公〕张良曾任韩王(战国末期韩国贵族,名成,项梁立其为王)司徒。刘邦从洛阳南行,让韩王留守,自己同张良西入武关。
t﹝鲰(zōu)生〕浅陋无知的小人。鲰,浅陋、卑微。
u﹝距〕同“拒”,据守。
v﹝毋内(nà)诸侯〕不要让诸侯进来。内,同“纳”,接纳。诸侯,指其他率兵攻秦的人。
良曰:“料大王士卒足以当 a 项王乎?”沛公默然,曰:“固不如也。且为之奈何?”张良曰:“请往谓项伯,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。”
沛公曰:“君安与项伯有故 b ?”张良曰:“秦时与臣游,项伯杀人,臣活之 c。今事有急,故幸 d 来告良。”
a﹝当(dāng)〕对等,比得上。
b﹝有故〕有旧,有交情。
c﹝活之〕救了他。活,使……活命。
d﹝幸〕幸亏,幸而。
沛公曰:“孰与君少长e ?”良曰:“长于臣。”沛公曰:“君为我呼入,吾得兄事之f。”张良出,要g 项伯。项伯即入见沛公。
e﹝孰与君少长〕即“与君孰少孰长”。
f﹝兄事之〕用侍奉兄长的礼节对待他。
g﹝要(yāo)〕同“邀”,邀请。
沛公奉卮酒为寿h,约为婚姻i,曰:“吾入关,秋毫不敢有所近 j,籍吏民 k,封府库,而待将军 l。所以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 m 也。
h﹝奉卮(zhī)酒为寿〕奉上一杯酒,祝(项伯)健康长寿。卮,酒器。
i﹝婚姻〕亲家,有婚姻关系的亲戚。
j﹝秋毫不敢有所近〕意思是财物丝毫不敢据为己有。
k﹝籍吏民〕造册登记官吏、百姓。
l﹝将军〕指项羽。
m﹝非常〕指意外的变故。
日夜望将军至,岂敢反乎!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 n 也。”项伯许诺,谓沛公曰:“旦日不可不蚤 o自来谢 p 项王。”
n﹝倍德〕背弃恩德。倍,同“背”。
o﹝蚤〕同“早”。
p﹝谢〕道歉。
沛公曰:“诺。”于是项伯复夜去,至军中,具以沛公言报项王。因 q 言曰:“沛公不先破关中,公岂敢入乎?今人有大功而击之,不义也。不如因善遇之。”项王许诺。
沛公旦日从百余骑 r 来见项王,至鸿门,谢曰:“臣与将军戮力 s而攻秦,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 t,然不自意 u 能先入关破秦,得复见将军于此。
q﹝因〕趁着(机会)。
r﹝从百余骑〕率领一百多人马。从,率领、带领。
s﹝戮(lù)力〕合力。戮,同“勠”。
t﹝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〕秦二世三年(前207), 楚怀王命项羽渡黄河救赵,又命刘邦沿黄河南进攻 秦。河,黄河。
u﹝意〕料想。
今者有小人之言,令将军与臣有郤 v。”项王曰: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。不然,籍何以至此?”
v﹝郤〕同“隙”,隔阂、嫌怨。
w﹝亚父〕项羽对范增的尊称。意思是仅次于父亲。亚,次、次于。
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。项王、项伯东向坐;亚父 w 南向坐,——亚父者,范增也;沛公北向坐;张良西向侍。
范增数x 目y 项王,举所佩玉玦z 以示之者三@7,项王默然不应。
范增起,出,召项庄@8,谓曰:“君王为人不忍。若入前为寿,寿毕,请以剑舞,因击沛公于坐,杀之。不者,若属@9皆且为所虏!”
x﹝数(shuò)〕屡次,多次。
y﹝目〕递眼色。
z﹝玉玦(jué)〕环形有缺口的佩玉。“玦”与“决”
同音,范增用玦暗示项羽要下决心除掉刘邦。
@7﹝三〕多次。
@8﹝项庄〕项羽的堂弟。
@9﹝若属〕你们这些人。
庄则入为寿。寿毕,曰:“君王与沛公饮,军中无以为乐,请以剑舞。”项王曰:“诺。”项庄拔剑起舞。项伯亦拔剑起舞,常以身翼蔽 a 沛公,庄不得击。
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 b。樊哙曰:“今日之事何如?”良曰:“甚急!今者项庄拔剑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”哙曰:“此迫矣!臣请入,与之同命 c。”
a﹝翼蔽〕遮护。
b﹝樊哙(kuài)〕刘邦的部下。
c﹝与之同命〕跟他同生死。意思是要守卫在刘邦身旁,竭力保护他。之,指刘邦。
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。交戟之卫士 d 欲止不内。樊哙侧其盾以撞,卫士仆地。哙遂入,披帷 e 西向立,瞋目视项王,头发上指,目眦 f 尽裂。
d﹝交戟之卫士〕用戟交叉着守卫营门的兵士。
e﹝披帷〕掀开帷幕。披,分开。
f﹝目眦(zì)〕眼眶。
项王按剑而跽 g 曰:“客何为者?”张良曰:“沛公之参乘h 樊哙者也。”项王曰:“壮士!赐之卮酒。”则与斗卮i 酒。哙拜谢,起,立而饮之。
项王曰:“赐之彘肩j。”则与一生彘肩。樊哙覆其盾于地,加彘肩上 k,拔剑切而啖 l 之。项王曰:“壮士!能复饮乎?”
g﹝按剑而跽(jì)〕握着剑,挺直身子。这是一种警备的姿势。古人席地而坐,两膝着地,要起身先得挺直上身。
h﹝参乘(shèng)〕即“骖乘”,古时站在车右陪乘或担任警卫的人。
i﹝斗卮〕大酒杯。
j﹝彘肩〕猪的前腿根部。
k﹝加彘肩上〕把彘肩放(在盾)上。
l﹝啖(dàn)〕吃。
樊哙曰: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夫秦王有虎狼之心,杀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恐不胜 m,天下皆叛之。
怀王 n与诸将约曰:‘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。’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毫毛不敢有所近,封闭宫室,还军霸上,以待大王来。故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。
劳苦而功高如此,未有封侯之赏,而听细说 o,欲诛有功之人,此亡秦之续 p 耳。窃为大王不取也 q !”
m﹝杀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恐不胜〕杀人像是怕不能杀尽,给人用刑像是怕不能用尽。举、胜,都有“尽”的意思。
n﹝怀王〕名心,是战国时楚怀王之孙。项梁起兵,立他为王,也称楚怀王。破秦后,项羽尊他为义帝,后来又令人把他杀了。
o﹝细说〕小人的谗言。
p﹝亡秦之续〕已亡的秦朝的后继者。意思是蹈秦朝灭亡的覆辙。
q﹝窃为大王不取也〕私意认为大王不应采用(这种做法)。窃,表示个人意见的谦辞。
项王未有以应,曰:“坐。”樊哙从良坐。坐须臾,沛公起如厕,因招樊哙出。
沛公已出,项王使都尉陈平 a 召沛公。沛公曰:“今者出,未辞也,为之奈何?”
樊哙曰:“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 b。如今人方为刀俎c,我为鱼肉,何辞为d ?”
a﹝陈平〕项羽的部下,后来成为刘邦的谋士,是西汉的开国功臣之一。
b﹝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〕做大事不必理会细枝末节,行大礼不用回避小的责备。让,责备。
c﹝刀俎(zǔ)〕刀和砧板。
d﹝何辞为(wéi)〕何必告辞呢?为,语气助词,用于句末,表示反问。
于是遂去。乃令张良留谢。良问曰:“大王来何操 e ?”曰:“我持白璧 f 一双,欲献项王,玉斗 g 一双,欲与亚父。会其怒,不敢献。公为我献之。”
e﹝操〕拿。
f﹝璧〕平而圆、中心有孔的玉。
g﹝玉斗〕一种玉制饮酒器皿。
张良曰:“谨诺 h。”当是时,项王军在鸿门下,沛公军在霸上,相去四十里。
沛公则置i 车骑,脱身独骑,与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 j 等四人持剑盾步走,从郦山 k 下,道 l 芷阳 m 间行 n。沛公谓张良曰:“从此道至吾军,不过二十里耳。度 o 我至军中,公乃入。”
h﹝谨诺〕敬语,表示应允、遵命。
i﹝置〕放弃,丢下。
j﹝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〕三人都是刘邦的部下。
k﹝郦山〕即骊山,在今陕西临潼东南。
l﹝道〕取道。
m﹝芷(zhǐ)阳〕秦代县名,在今陕西西安东。
n﹝间(jiàn)行〕秘密地走。间,秘密地。
o﹝度(duó)〕估计。
沛公已去,间至军中。张良入谢,曰:“沛公不胜杯杓 p,不能辞。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,再拜 q 献大王足下,玉斗一双,再拜奉大将军 r足下。”
p﹝不胜杯杓(sháo)〕禁不起多喝酒。意思是醉了。胜,承受。杯杓,酒器,借指饮酒。
q﹝再拜〕连拜两次,古代一种较重的礼节。
r﹝大将军〕指范增。
项王曰:“沛公安在?”良曰:“闻大王有意督过 s 之,脱身独去,已至军矣。”
项王则受璧,置之坐上。亚父受玉斗,置之地,拔剑撞 t 而破之,曰:“唉!竖子 u 不足与谋!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。吾属今为之虏矣!”
s﹝督过〕责备,责罚。
t﹝撞〕敲击。
u﹝竖子〕骂人的话,相当于“小子”。
沛公至军,立诛杀曹无伤。
学习提示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!”(项羽《垓下歌》)实力强大的项羽最终败给了一度弱小的刘邦,落得乌江自刎的结局。其原因何在?从《鸿门宴》中,你也许能看出一些端倪。
《史记》是纪传体史书,其中本纪、世家、列传以人物为中心叙述历史,集中展现了司马迁的史识和文学才能。《鸿门宴》的人物描写历来为人称道,正如清人郭嵩焘所说:“鸿门之宴写得子房如龙,樊哙如虎,是史公极得意文字。”(《史记札记》)除了主要人物,项伯、范增等人也都个性鲜明。阅读时要关注人物的性格特征,注意人物关系、人物言行与事件发展之间的联系。
《左传》和《史记》都有高超的叙事艺术。《左传》长于记述辞令,叙事简洁;《史记》叙事详备,写人生动,细节传神。阅读《烛之武退秦师》和《鸿门宴》时,要注意体会上述特点,还可以从材料安排、叙事技巧、描写方法等方面作些比较分析。
文中涉及的一些历史文化知识,阅读时也应加以关注,如人物相互间的称呼、鸿门宴会的座次安排等。这既有助于理解文章内容,也有助于提高阅读文言文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