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 阿房宫赋 a
杜牧
a 选自《樊川文集》卷一(《杜牧集系年校注》,中华书局2008年版)。阿房(ēpáng)宫,秦宫殿,遗址在今陕西西安西郊,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五年(前212),到秦亡时尚未完工。本文写于唐敬宗宝历元年(825)。杜牧在《上知己文章启》中说:“宝历大起宫室,广声色,故作《阿房宫赋》。”
六王毕 b,四海一 c,蜀山兀,阿房出 d。
b﹝六王毕〕六国灭亡了。六王,齐、楚、燕、韩、赵、魏六国的国君,指六国。毕,完结,指为秦国所灭。
c﹝一〕统一。
d﹝蜀山兀,阿房出〕蜀地的山秃了,阿房宫建成了。兀,光秃。这里形容山上树木已被砍伐殆尽。出,出现,意思是建成。
覆压三百余里 e,隔离天日 f。骊山北构而西折,直走咸阳 g。
e﹝覆压三百余里〕覆盖三百多里地。形容宫殿楼阁接连不断,占地极广。
f﹝隔离天日〕遮蔽天日。这是形容宫殿楼阁的高大。
g﹝骊山北构而西折,直走咸阳〕(阿房宫)从骊山北边建起,折而向西,一直通到咸阳(古咸阳在骊山西北)。走,通达。
二川溶溶 h,流入宫墙。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;廊腰缦回 i,檐牙高啄 j ;各抱地势 k,钩心斗角 l。
h﹝二川溶溶〕二川,指渭水和樊川。溶溶,河水盛大的样子,一说为缓缓流动的样子。
i﹝廊腰缦(màn)回〕走廊萦绕曲折。廊腰,连接高大建筑物的走廊,好像人的腰部,故称。缦,萦绕。回,曲折。j﹝檐牙高啄〕檐牙高耸,如鸟仰首啄物。檐牙,屋
檐翘出如牙齿的部分。
k﹝各抱地势〕各随地形。这是说楼阁各随地势的高下走向而建。
l﹝钩心斗角〕指宫室结构的参差错落,精致工巧。 钩心,指各种建筑物都与中心区相连。斗角,指屋角相对,好像兵戈相斗。
盘盘焉,
焉,
蜂房水涡 m,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n。
m﹝盘盘焉,
(qūn)
焉,
蜂房水涡〕回环曲折,像蜂房,像水涡(一样稠密层叠)。盘盘,盘旋的样子。
,曲折回旋的样子。
n﹝矗不知其几千万落〕矗立着,不知它们有几千万座。
长桥卧波,未云何龙 o ?复道 p 行空,不霁何虹?高低冥迷 q,不知西东。歌台暖响,春光融融r ;舞殿冷袖,风雨凄凄s。
o﹝长桥卧波,未云何龙〕长桥卧在水上,没有云怎么出现了龙?这是形容长桥似龙。《周易·乾卦》有“云从龙”的话,所以人们认为有龙就应该有云。
p﹝复道〕楼阁之间架在空中的通道。因上下都有通道,故称。
q﹝冥迷〕分辨不清。
r﹝歌台暖响,春光融融〕人们在台上唱歌,歌声响起,好像充满着暖意,如同春光那样和暖。
s﹝舞殿冷袖,风雨凄凄〕人们在殿中舞蹈,舞袖飘拂,好像带来寒气,如同风雨交加那样凄冷。
一日之内,一宫之间,而气候不齐。妃嫔媵嫱 t,王子皇孙,辞楼下殿,辇来于秦 u。
t﹝妃嫔(pín)媵(yìng)嫱(qiáng)〕指六国王侯的宫妃。下文的“王子皇孙”,指六国王侯的女儿、孙女。
u﹝辞楼下殿,辇(niǎn)来于秦〕辞别(六国的)楼阁宫殿,乘辇车来到秦国。辇,君王及后妃所乘的车。
朝歌夜弦,为秦宫人。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 @2 ;绿云扰扰,梳晓鬟也;渭流涨腻 a,弃脂水也;烟斜雾横,焚椒兰 b 也。
@2﹝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〕(光如)明星闪亮,是(宫人)打开梳妆的镜子。荧荧,明亮的样子。
a﹝涨腻〕涨起了脂膏。下文“脂水”,指含有脂粉的洗脸水。
b﹝椒兰〕两种香料植物,焚烧以熏香衣物。
雷霆乍惊,宫车过也;辘辘远听 c,杳不知其所之也。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 d,缦立 e 远视,而望幸焉。
c﹝辘辘远听〕车声越听越远。辘辘,车行的声音。
d﹝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〕肌肤、姿容都娇媚极了。
e﹝缦立〕久立。
有不见者,三十六年 f。燕赵之收藏 g,韩魏之经营,齐楚之精英,几世几年,剽掠其人 h,倚叠 i 如山。
f﹝三十六年〕指嬴政在位期间(前247—前210)。
g﹝收藏〕指收藏的金玉珍宝等物。下文的“经营”“精英”也指金玉珍宝等物。
h﹝剽(piāo)掠其人〕从百姓那里抢来。剽,抢劫、掠夺。
i﹝倚叠〕堆叠。
一旦不能有,输来其间。鼎铛玉石,金块珠砾 j,弃掷逦迤 k,秦人视之,亦不甚惜。
j﹝鼎铛(chēng)玉石,金块珠砾〕把宝鼎看作铁锅,把美玉看作石头,把黄金看作土块,把珍珠看作石子。铛,平底的浅锅。
k﹝逦迤〕连续不断。这里有“到处都是”的意思。
嗟乎!一人之心,千万人之心也。秦爱纷奢,人亦念其家。奈何取之尽锱铢,用之如泥沙?
使负栋之柱 l,多于南亩之农夫;架梁之椽,多于机上之工女;钉头磷磷 m,多于在庾 n之粟粒;瓦缝参差,多于周身之帛缕;直栏横槛,多于九土 o 之城郭;管弦呕哑,多于市人之言语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。
l﹝负栋之柱〕支撑房屋大梁的柱子。
m﹝磷磷〕有棱角的样子。这里形容钉头突出。
n﹝庾〕谷仓。
o﹝九土〕九州。
独夫 p 之心,日益骄固 q。戍卒叫 r,函谷举,楚人一炬 s,可怜焦土!
p﹝独夫〕残暴无道、失去人心的统治者。这里指秦始皇。
q﹝骄固〕骄横顽固。
r﹝戍卒叫〕指陈涉、吴广起义。
s﹝楚人一炬〕指项羽占领咸阳后纵火焚烧秦宫室。
呜呼!灭六国者六国也,非秦也;族 t 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
t﹝族〕灭族。
嗟乎!使六国各爱其人,则足以拒秦;使秦复爱六国之人,则递 u 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,谁得而族灭也?
u﹝递〕依次传递。
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
阿房宫图 [清]袁耀 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