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高中语文 必修下册》电子课本 第六单元 14 促织 蒲松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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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单元

14 促织 a
蒲松龄

a 选自《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》卷四(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)。促织,蟋蟀的别名。


宣德 b 间,宫中尚 c 促织之戏 d,岁征 e 民间。
b〔宣德〕明宣宗朱瞻基年号(1426—1435)。
c〔尚〕崇尚,喜好。
d〔促织之戏〕斗蟋蟀的游戏。
e〔征〕征收。

此物故非西 f 产;有华阴令 g 欲媚上官,以一头进 h,试使斗而才 i,因责 j 常供。
f〔西〕这里指陕西。
g〔华阴令〕华阴县县令。华阴县,明代属西安府,治所在今陕西华阴。
h〔进〕进奉。
i〔才〕有才能。这里指勇猛善斗。
j〔责〕责令。

令以责之里正 k。市中游侠儿 l 得佳者笼养之,昂其直 m,居为奇货n。
k〔里正〕里长。里,古代基层行政组织。
l〔游侠儿〕这里指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的年轻人。
m〔昂其直〕抬高它的价钱。
n〔居为奇货〕储存起来,当作稀奇的货物(等待高价)。居,囤积、储存。

里胥o猾黠,假此科敛丁口p,每责一头,辄倾数家之产。邑有成名者,操童子业 q,久不售 r。
o〔里胥〕管理乡里事务的小吏。胥,官府的小吏。
p〔假此科敛丁口〕借此向百姓摊派(进贡蟋蟀的)有关费用。假,凭借、利用。科敛,摊派、征收。丁口,即人口。明清时期年满十六周岁男子称丁,女子及未满十六岁男子称口。
q〔操童子业〕意思是,正在读书,准备考秀才。操,从事。童子,童生。科举时代,还没考取秀才的读书人,不论年纪大小,都称为“童生”。
r〔售〕卖出。这里指考取秀才。

为人迂讷 s,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,百计营谋不能脱。不终岁,薄产累尽 t。会征促织,成不敢敛户口,而又无所赔偿,忧闷欲死。
s〔迂讷(nè)〕迂拙而又不善于言辞。
t〔薄产累尽〕微薄的家产受牵累而耗尽。累,牵累,这里指受牵累。

妻曰:“死何裨益?不如自行搜觅,冀有万一之得。”成然之。早出暮归,提竹筒铜丝笼,于败堵 u 丛草处,探石发穴,靡计不施,迄无济 v。
u〔败堵〕残破的墙垣。
v〔靡计不施,迄无济〕什么办法都用上了,最终也没有成功。靡,无。迄,最终。济,成功。

即捕得三两头,又劣弱不中于款@3。宰严限追比@4,旬余,杖至百,两股间脓血流离@5,并虫亦不能行@6捉矣。转侧床头,惟思自尽。
@3〔款〕规格。
@4〔宰严限追比〕县令严定期限,按期查验追逼。追比,旧时地方官限期交税、交差等,过期以杖责、监禁等方式继续追逼。
@5〔流离〕形容液体湿淋淋地往下滴的样子。
@6〔行〕做,从事。

时村中来一驼背巫,能以神卜@7。成妻具资诣问@8。见红女白婆@9,填塞门户。入其舍,则密室垂帘,帘外设香几。
@7〔能以神卜〕能够凭借神力占卜。
@8〔具资诣问〕准备好钱财前去询问。具,准备。诣,到、前往。
@9〔红女白婆〕红装的少女,白发的老婆婆。


问者爇香 a 于鼎,再拜。巫从旁望空代祝 b,唇吻翕辟 c,不知何词。
a〔爇(ruò)香〕点燃香。
b〔祝〕祷告。
c〔翕(xī)辟〕开合。翕,合。辟,开。

各各竦立 d 以听。少间,帘内掷一纸出,即道人意中事,无毫发爽e。
d〔竦(sǒng)立〕恭敬地站着。
e〔无毫发爽〕没有丝毫差失。

成妻纳钱案上,焚拜如前人。食顷 f,帘动,片纸抛落。
f〔食顷〕一顿饭的工夫,形容时间很短。

拾视之,非字而画:中绘殿阁,类兰若 g。后小山下,怪石乱卧,针针丛棘,青麻头 h 伏焉。旁一蟆,若将跳舞。展玩不可晓。
g〔兰若(rě)〕寺庙,梵语“阿兰若”的省称。
h〔青麻头〕蟋蟀品名。下文的“蝴蝶”“螳螂”“油利挞”“青丝额”,也都是上品蟋蟀的名称。

然睹促织,隐中胸怀。折藏之,归以示成。成反复自念,得无 i 教我猎虫所耶?
i〔得无〕莫非。

细瞻景状,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 j。乃强起扶杖,执图诣寺后,有古陵蔚起。循陵而走,见蹲石鳞鳞 k,俨然类画。
j〔逼似〕非常相似。逼,非常。
k〔蹲石鳞鳞〕蹲踞着的一块块石头像鱼鳞般排列。

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,似寻针芥。而心目耳力俱穷,绝无踪响。冥搜 l 未已,一癞头蟆猝然跃去。
l〔冥搜〕尽力搜索。

成益愕,急逐趁 m 之,蟆入草间。蹑迹披求 n,见有虫伏棘根。遽扑之,入石穴中。掭 o 以尖草,不出;以筒水灌之,始出,状极俊健。
m〔趁〕追逐。
n〔蹑迹披求〕跟随(蛤蟆的)踪迹,拨开(丛草)寻求。蹑,追随。
o〔掭(tiàn)〕轻轻拨动。

逐而得之。审视,巨身修尾,青项金翅。大喜,笼归,举家庆贺,虽连城拱璧不啻也 p。上于盆而养之,蟹白栗黄 q,备极护爱,留待限期,以塞 r 官责。
p〔虽连城拱璧不啻(chì)也〕即使价值连城的宝玉也比不上它。拱璧,大璧,指极为珍贵的东西。不啻,比不上。
q〔蟹白栗黄〕蟹肉和栗实,指蟋蟀吃的精饲料。
r〔塞〕充抵。

成有子九岁,窥父不在,窃发 s 盆。虫跃掷径出,迅不可捉。及扑入手,已股落腹裂,斯须 t 就毙。儿惧,啼告母。母闻之,面色灰死,大骂曰:“业根 u,死期至矣!而翁 v 归,自与汝覆算 w 耳!”
s〔发〕打开。
t〔斯须〕一会儿。
u〔业根〕祸种,惹祸的东西。业,恶业,造成恶果的言语行为等。
v〔而翁〕你父亲。而,你。
w〔覆算〕追究。覆,审核。算,算账。

儿涕而出。未几,成归,闻妻言,如被 x 冰雪。怒索儿,儿渺然不知所往。既得其尸于井,因而化怒为悲,抢呼欲绝 y。
x〔被〕覆盖。
y〔抢(qiāng)呼欲绝〕头撞地,口呼天,几乎要绝命,形容十分悲痛。

夫妻向隅 z,茅舍无烟,相对默然,不复聊赖@7。日将暮,取儿藁葬@8。近抚之,气息惙然@9。喜置榻上,半夜复苏。
z〔向隅〕面对着墙角(哭泣)。
@7〔不复聊赖〕不再有所指望。意思是因绝望而精神郁闷。聊赖,依赖、指望。
@8〔藁(gǎo)葬〕用草席裹着尸体埋葬。
@9〔惙(chuò)然〕气息微弱的样子。


夫妻心稍慰,但蟋蟀笼虚,顾之则气断声吞 a,亦不敢复究儿。自昏达曙,目不交睫 b。东曦既驾 c,僵卧长愁。
a〔气断声吞〕出不来气,说不出话,形容极度悲伤。
b〔交睫〕上下睫毛相交,指睡觉。
c〔东曦既驾〕太阳已经升起。东曦,指初升的太阳。既驾,已经乘车出来。古代传说,太阳乘着六龙拉的车。

忽闻门外虫鸣,惊起觇视 d,虫宛然尚在。喜而捕之,一鸣辄跃去,行且速。覆之以掌,虚若无物;手裁 e 举,则又超忽 f 而跃。
d〔觇(chān)视〕窥视,探看。
e〔裁〕同“才”。
f〔超忽〕形容跳得轻快而高。

急趁之,折过墙隅,迷其所往。徘徊四顾,见虫伏壁上。
审谛之g,短小,黑赤色,顿非前物。成以其小,劣之。惟彷徨瞻顾,寻所逐者。
g〔审谛之〕仔细地看它。谛,细察。

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。视之,形若土狗 h,梅花翅,方首,长胫i,意似良。
h〔土狗〕蝼蛄的别名。
i〔胫〕腿。

刘旦宅

喜而收之。将献公堂,惴惴恐不当意,思试之斗以觇之。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,自名“蟹壳青”,日与子弟角j,无不胜。欲居之以为利,而高其直,亦无售者k。
j〔日与子弟角(jué)〕天天和其他年轻人斗蟋蟀。子弟,年轻人。

径造庐l 访成,视成所蓄,掩口胡卢m 而笑。因出己虫,纳比笼 n 中。成视之,庞然修伟,自增惭怍,不敢与较。少年固强之 o。顾 p 念蓄劣物终无所用,不如拼博一笑,因合纳斗盆。
k〔售者〕这里指买主。
l〔造庐〕到家。造,到。
m〔胡卢〕从喉咙发出的笑声,这里有轻蔑的意味。
n〔比笼〕用以盛放准备打斗的蟋蟀的容器。
o〔固强之〕意思是,坚持要较量较量。固,坚持、一定。强,强迫、迫使。
p〔顾〕但。

小虫伏不动,蠢若木鸡 q。少年又大笑。试以猪鬣毛 r 撩拨虫须,仍不动。少年又笑。
q〔蠢若木鸡〕形容神貌呆笨。《庄子·达生》说,养斗鸡的,要把斗鸡训练得镇静沉着,仿佛是木头雕的,才能够不动声色,战胜别的斗鸡。
r〔猪鬣(liè)毛〕猪颈项上稍长的毛,质硬而粗。

屡撩之,虫暴怒,直奔,遂相腾击 s,振奋作声。俄见小虫跃起,张尾伸须,直龁敌领 t。少年大骇,解令休止。虫翘然矜鸣 u,似报主知。成大喜。
s〔腾击〕跳起来攻击。
t〔直龁(hé)敌领〕直接咬住敌方的脖子。龁,咬。领,脖子。
u〔翘然矜鸣〕鼓起翅膀得意地叫。翘,举。矜,得意、骄傲。

方共瞻玩,一鸡瞥来 v,径进以啄。成骇立愕呼。
v〔瞥来〕突然而来。瞥,突然、倏然。

幸啄不中,虫跃去尺有咫 a。鸡健进,逐逼之,虫已在爪下矣。成仓猝莫知所救,顿足失色。旋见鸡伸颈摆扑,临视,则虫集冠上 b,力叮不释。成益惊喜,掇置笼中。
a〔尺有咫(zhǐ)〕一尺多。咫,八寸。
b〔虫集冠上〕蟋蟀停落在鸡冠上。集,止。

翼日 c 进宰,宰见其小,怒诃成。成述其异,宰不信。试与他虫斗,虫尽靡。又试之鸡,果如成言。乃赏成,献诸抚军 d。抚军大悦,以金笼进上,细疏 e 其能。
c〔翼日〕次日。翼,同“翌”。
d〔抚军〕即巡抚,总管一省民政和军政的高级官员。
e〔细疏〕在公文上详细地分条陈述。

既入宫中,举天下所贡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挞、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,无出其右者。每闻琴瑟之声,则应节而舞。益奇之。上大嘉悦,诏赐抚臣名马衣缎。抚军不忘所自 f,无何,宰以卓异 g 闻 h,宰悦,免成役。
f〔所自〕由来,来源。
g〔卓异〕(才能)优异。这是考核官吏政绩的评语。
h〔闻〕上报。

又嘱学使 i 俾入邑庠 j。后岁余,成子精神复旧,自言身化促织,轻捷善斗,今始苏耳。抚军亦厚赉 k 成。不数岁,田百顷 l,楼阁万椽,牛羊蹄躈 m 各千计;一出门,裘马过世家 n 焉。
i〔学使〕即提学,负责一省学校事务,主持岁考、科考两试的官员。
j〔俾入邑庠〕使(他)进入县学,即取中秀才。俾,使。
k〔赉(lài)〕赠送,赏赐。
l〔百顷〕和下文的“万椽”“各千计”等,都极言其多。
m〔蹄躈(qiào)〕也作“蹄噭”,蹄为脚,躈为肛门,噭为口,计算牲畜数量时,以四蹄加一窍(肛门或口)为五,算一头牲畜。
n〔裘马过世家〕穿的皮衣和驾车的马都超过世代做官的人家。

异史氏 o 曰:“天子偶用一物,未必不过此已忘;而奉行者即为定例。加以官贪吏虐,民日贴妇 p 卖儿,更无休止。故天子一跬步,皆关民命,不可忽也。
o〔异史氏〕作者自称。
p〔贴妇〕以妻子作为抵押品去借钱。贴,抵押。

独是 q 成氏子以蠹贫 r,以促织富,裘马扬扬 s。当其为里正、受扑责 t 时,岂意其至此哉?天将以酬长厚者,遂使抚臣、令尹 u,并受促织恩荫 v。闻之:一人飞升,仙及鸡犬 w。信夫!”
q〔独是〕唯独这个。
r〔以蠹(dù)贫〕因胥吏侵害而贫穷。蠹,蛀虫,这里比喻胥吏。
s〔扬扬〕得意的样子。
t〔扑责〕杖击的责罚。
u〔令尹〕县令、府尹。这里是沿用古称。
v〔恩荫〕恩惠荫庇。
w〔一人飞升,仙及鸡犬〕晋葛洪《神仙传》记载:西汉淮南王刘安修炼成仙,飞升天上。他剩下的仙药让鸡犬啄舐了,于是鸡犬也成了仙。比喻一个人发迹了,同他有关系的人都跟着得势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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