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 种树郭橐驼传 a
柳宗元
a 选自《柳宗元集》卷十七(中华书局1979年版)。橐(tuó)驼,即骆驼。郭橐驼因驼背而得名。
郭橐驼,不知始何名。病偻 b,隆然 c 伏行 d,有类橐驼者,故乡人号之“驼”。驼闻之曰:“甚善。名我固当 e。”因舍其名,亦自谓“橐驼”云。
b﹝病偻〕患了脊背弯曲的病。
c﹝隆然〕脊背高起的样子。
d﹝伏行〕弯着腰走。
e﹝名我固当〕用这个名字称呼我确实很恰当。
其乡曰丰乐乡,在长安西。驼业种树 f,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 g 及卖果 h 者,皆争迎取养 i。视驼所种树,或移徙 j,无不活;且硕茂 k,早实以蕃 l。他植者虽窥伺效慕 m,莫能如也。
f﹝业种树〕以种树为业。业,以……为业。
g﹝观游〕观赏游览。
h﹝卖果〕指种树卖果。
i﹝争迎取养〕争着迎接和雇用郭橐驼。迎取,迎接。养,用、使。
j﹝移徙〕移植。
k﹝硕茂〕高大茂盛。
l﹝早实以蕃〕结果实早且多。实,结果实。蕃,多。
m﹝窥伺效慕〕暗中观察仿效。效慕,仿效。
有问之,对曰:“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 n 也,能顺木之天 o,以致其性 p 焉尔。凡植木之性 q,其本 r 欲舒,其培 s 欲平,其土欲故 t,其筑 u 欲密。既然已 v,勿动勿虑 w,去不复顾 x。其莳@5也若子@6,其置也若弃@7,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。故吾不害其长而已,非有能硕茂之也;不抑耗其实@8而已,非有能早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则不然。根拳@9而土易#0,其培之也,若不过焉则不及#1。苟有能反是者,则又爱之太 恩 a,忧之太勤。旦视而暮抚,已去而复顾。甚者,爪其肤以验其生枯 b,摇其本以观其疏密 c,而木之性日以离 d 矣。虽曰爱之,其实害之;虽曰忧之,其实仇之:故不我若 e 也。吾又何能为哉 f !”
n﹝寿且孳〕活得长久且孳长茂盛。孳,繁殖。
o﹝天〕天性,指自然生长规律。
p﹝致其性〕使它依照本性生长。致,使达到。
q﹝植木之性〕指种树的方法。性,性质、方法。
r﹝本〕根。
s﹝培〕培土。
t﹝其土欲故〕意思是种树要用旧土。
u﹝筑〕捣土。
v﹝既然已〕已经种完了。既,已经。然,这样。
w﹝勿动勿虑〕不要再动它,不要再惦记它。
x﹝去不复顾〕离开后就不再去照看它。顾,照看。
y﹝莳(shì)〕栽种。
z﹝若子〕像对待孩子那样。
@7﹝其置也若弃〕意思是,种完后就像丢弃了一样不再管它。置,放下。
@8﹝抑耗其实〕损伤它的果实。
@9﹝拳〕拳曲,伸展不开。
#0﹝土易〕土换成了新的。
#1﹝若不过焉则不及〕(培土)如果不是多了,就是不够。
a﹝爱之太恩〕这里指养护太过。恩,宠爱。
b﹝爪其肤以验其生枯〕用指甲抠树皮来察看它是活着还是枯死了。爪,指甲,用作动词,用指甲抠、掐。肤,指树皮。生枯,生死。
c﹝疏密〕指土的松紧。
d﹝离〕背离。
e﹝不我若〕不如我,比不上我。
f﹝吾又何能为哉〕意思是,我又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呢?
问者曰:“以子之道,移之官理 g,可乎?”驼曰:“我知种树而已,理,非吾业也。然吾居乡,见长人者 h 好烦其令 i,若甚怜焉 j,而卒以祸 k。旦暮吏来而呼曰:‘官命促尔耕,勖尔植 l,督尔获,早缫而绪 m,早织而缕 n,字而幼孩 o,遂而鸡豚 p。’鸣鼓而聚之,击木 q而召之。吾小人 r 辍飧饔以劳吏 s 者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 t ?故病且怠 u。若是,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?”
g﹝官理〕做官治民。理,治。
h﹝长(zhǎng)人者〕做官的。长,统治、治理。人,民。
i﹝好烦其令〕喜好多发政令。烦,繁多。
j﹝若甚怜焉〕好像很怜爱百姓的样子。
k﹝卒以祸〕到头来因此害了他们。
l﹝勖尔植〕勉励你们种植。勖,勉励。
m﹝早缫(sāo)而绪〕早早地煮茧抽丝。缫,把蚕茧浸在热水里抽出蚕丝。而,你们的。绪,丝头。
n﹝缕〕线。
o﹝字而幼孩〕养育好你们的小孩。字,养育。
p﹝遂而鸡豚〕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。遂,成、养好。
q﹝木〕这里指木梆。
r﹝吾小人〕我们小民。
s﹝辍飧(sūn)饔(yōng)以劳吏〕中断吃饭来慰劳官吏。飧,晚饭。饔,早饭。
t﹝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〕又怎么能使我们人口增多、生活安定呢?蕃,使繁盛。
u﹝故病且怠〕所以困苦并且疲倦。病,困苦。
问者曰:“嘻,不亦善夫!吾问养树,得养人术。”传其事以为官戒也。
学习提示
本文寓意深刻,重在因事明理、针砭时弊。阅读时要注意体会文章融叙事说理于一体、婉而多讽的写法,把握对举、类比的说理方式。
这篇文章采用了传记的常见写法,从郭橐驼的名字由来、乡里职业、本领特长写起,重点记述他的两段话。阅读这部分内容,注意思考郭橐驼与“他植者”在种树方面的根本不同,郭橐驼所说的“顺木之天”与“植木之性”之间的关系等。把这些问题理解透了,才能真正领会文中的道理。
柳宗元是一位关注现实的文学家,《种树郭橐驼传》有着很强的现实针对性。文中由种树之道“移之官理”,借郭橐驼之口指出“长人者”政令频出的危害,批评了当时的弊政。这种“文章合为时而著”的创作态度,至今还值得学习和提倡。
古代汉语的人称代词较为丰富。第一人称常用“吾”“我”“余”“予”,第二人称常用“女(汝)”“尔”“而”“若”“乃”,第三人称常用“其”“彼”“之”。从课文或之前学过的文章中找出一些实例,对古代的人称代词做一些归纳和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