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心生而言立,言立而文明。”(《文心雕龙·原道》)古人将自己的人生感悟、事理思考、情感体验等诉诸笔墨,留下了许多佳作名篇。诵读这些作品,触摸民族文化血脉,可以增进我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理解。
本单元选取魏晋到明代的六篇经典散文,有的以情见长,至情至性,感人肺腑;有的以理取胜,理趣盎然,发人深思。这些作品体裁不一,风格各异,呈现了我国古代散文的多样面貌。集中在一个单元研习,在对比中体会,在联系中思考,可以帮助我们更全面地了解古代散文。
学习本单元,重在把握课文的思想情感及其承载的文化观念,领会不同作者在审美上的独特追求。要反复诵读,涵泳品味,把握文意;要理解作者如何通过特有的语言形式去抒发情志,形成独特的美感;还要做些梳理和评点,领会章法之妙和细节之美。
9 陈情表 a
李密
a 选自《文选》卷三十七(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)。原题作《陈情事表》,后简称为《陈情表》。陈,陈述。李密(224—287),一名虔,字令伯,犍为武阳(今四川彭山)人。曾仕蜀汉,晋朝建立后,晋武帝征召他任太子洗(xiǎn)马时,他写了这篇表。
臣密言:臣以险衅 b,夙遭闵凶 c。生孩六月,慈父见背 d ;行年 e 四岁,舅夺母志 f。祖母刘愍 g 臣孤弱,躬亲抚养。臣少多疾病,九岁不行 h,零丁 i 孤苦,至于成立 j。既无伯叔,终鲜 k 兄弟,门衰祚薄 l,晚有儿息 m。外无期功强近之亲 n,内无应门 o 五尺之僮 p,茕茕孑立 q,形影相吊 r。而刘夙婴疾病 s,常在床蓐 t,臣侍汤药,未曾废离 u。
b﹝险衅〕艰难祸患,指命运不好。险,坎坷。衅,祸患。
c﹝夙遭闵凶〕小时候就遭遇不幸之事,指自己幼年父死母嫁。夙,早年。闵凶,忧患凶丧之事。
d﹝见背〕弃我而去,指尊长去世。
e﹝行年〕年岁,年龄。
f﹝舅夺母志〕舅父强行改变了母亲想守节的志向。这是母亲改嫁的委婉说法。
g﹝愍〕怜惜。
h﹝不行〕不会走路。这里形容柔弱。
i﹝零丁〕孤独的样子。
j﹝成立〕成人自立。
k﹝鲜(xiǎn)〕少。这里是“没有”的意思。
l﹝门衰祚(zuò)薄〕家门衰微,福分浅薄。祚,福分。
m﹝儿息〕子嗣。
n﹝外无期(jī)功强(qiǎng)近之亲〕在外没有什么近亲。外,指自己一房之外的亲族。古代以亲属关系的远近确定丧服和服丧的时间。期,穿一年孝服的亲族。功,穿大功服(九个月)、小功服(五个月)的亲族。这都指关系比较近的亲属。强近,勉强算是亲近的。
o﹝应门〕指守候和应接叩门。
p﹝五尺之僮〕指儿童、小孩子。
q﹝茕(qióng)茕孑(jié)立〕孤单无依靠地独自生活。茕茕,孤单的样子。孑,孤单。
r﹝形影相吊〕身体和影子互相安慰。吊,安慰。
s﹝夙婴疾病〕早已疾病缠身。婴,缠绕。
t﹝蓐(rù)〕草垫子。
u﹝废离〕停止侍奉而离开(祖母)。
逮奉圣朝 v,沐浴清化 w。前太守臣逵 x 察 y 臣孝廉 z,后刺史臣荣 @7举臣秀才@8。臣以供养无主@9,辞不赴命#0。
v﹝逮奉圣朝〕意思是到了晋朝建立。逮,及、至。奉,承奉。圣朝,指晋朝。
w﹝沐浴清化〕(自己)受到晋朝清明教化的润泽。沐浴,这里指承受恩泽。清化,清明的教化。
x﹝前太守臣逵〕从前太守名逵的(姓不详)。
y﹝察〕经考察后予以推举。
z﹝孝廉〕汉代所设荐举人才的一种科目,推举孝顺父母、品行方正的人。晋时仍保留此制。
@7﹝后刺史臣荣〕后来刺史名荣的(姓不详)。刺史,州的最高行政长官,这里指益州刺史。
@8﹝秀才〕汉代所设选拔人才的一种科目,推举优秀人才。晋时仍保留此制。与科举考试的“秀才”不同。
@9﹝供养无主〕供养祖母之事没有人来做。主,主事的人。
#0﹝辞不赴命〕辞谢而未接受任命。
诏书特下,拜臣郎中a,寻蒙国恩,除b 臣洗马c。猥d 以微贱,当侍东宫e,非臣陨首所能上报 f。臣具以表闻 g,辞不就职。诏书切峻 h,责臣逋慢 i ;郡县 j逼迫,催臣上道;州司 k 临门,急于星火 l。臣欲奉诏奔驰,则刘病日笃 m ;欲苟顺私情,则告诉不许 n :臣之进退,实为狼狈 o。
a﹝拜臣郎中〕任命我为郎中。拜,授官。郎中,尚书省的属官。
b﹝除〕授官。
c﹝洗马〕即太子洗马,太子的侍从官。
d﹝猥(wěi)〕谦辞,辱。
e﹝当侍东宫〕承担侍奉太子的职务。东宫,指太子,太子居东宫。
f﹝非臣陨首所能上报〕(皇帝的恩遇)不是我用生命所能报答的。陨首,头落地,指不惜性命。
g﹝具以表闻〕(把自己的苦衷)在奏表中一一呈报。闻,使上闻、报告。
h﹝切峻〕急切严厉。
i﹝逋(bū)慢〕有意拖延,怠慢上命。逋,逃避。慢,怠慢、轻慢。
j﹝郡县〕指郡县的官员。
k﹝州司〕州官。
l﹝星火〕流星。
m﹝日笃〕一天比一天沉重。笃,病重。
n﹝告诉不许〕向上申诉不被许可。告诉,申诉(苦衷)。
o﹝狼狈〕形容进退两难的窘状。
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,凡在故老 p,犹蒙矜育 q,况臣孤苦,特为尤甚。且臣少仕伪朝 r,历职郎署 s,本图宦达 t,不矜名节 u。今臣亡国贱俘,至微至陋,过蒙拔擢 v,宠命 w 优渥 x,岂敢盘桓 y,有所希冀 z。但以刘日薄西山@7,气息奄奄@8,人命危浅@9,朝不虑夕#0。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;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。母、孙二人,更相为命#1,是以区区#2不能废远#3。
p﹝故老〕元老,旧臣。
q﹝矜育〕怜惜养育。矜,怜悯。
r﹝少仕伪朝〕年轻时做伪朝的官。伪朝,非正统的朝廷或非法政府,指蜀汉。
s﹝郎署〕郎官的衙署。李密在蜀汉曾任郎中和尚书郎。
t﹝本图宦达〕本来就希图官职显达。
u﹝不矜名节〕并不想顾惜名誉与节操。矜,看重、推崇。名节,名誉与节操。
v﹝过蒙拔擢(zhuó)〕过分地受到提拔。拔擢,提拔、擢升。
w﹝宠命〕加恩特赐的任命。对上司任命的敬辞。
x﹝优渥(wò)〕优厚。
y﹝盘桓〕犹疑不决的样子。
z﹝希冀〕这里指非分的愿望。
@7﹝日薄西山〕太阳快要落山。这里比喻人的寿命即将终了。薄,迫近。
@8﹝奄奄〕气息微弱、将要断气的样子。
@9﹝危浅〕垂危。
#0﹝朝不虑夕〕早晨不能想到晚上怎样。意思是随时都可能离世。
#1﹝更相为命〕相依为命。更相,相互。
#2﹝区区〕自己的私情。
#3﹝废远〕停止奉养而远离(祖母)。
臣密今年四十有四,祖母今年九十有六,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,报养刘之日短也。乌鸟#4私情,愿乞终养#5。臣之辛苦#6,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#7所见明知#8,皇天后土实所共鉴#9。愿陛下矜愍$0愚诚$1,听 a 臣微志,庶刘侥幸,保卒余年 b。臣生当陨首,死当结草 c。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 d,谨拜表 e 以闻。
#4﹝乌鸟〕乌鸦。传说乌鸦能反哺其母,常比喻孝亲之人。
#5﹝愿乞终养〕希望求得奉养祖母以终其天年。
#6﹝辛苦〕辛酸悲苦。
#7﹝二州牧伯〕指太守逵与刺史荣。二州,指梁州和益州。牧伯,称州郡长官。
#8﹝所见明知〕明明白白知道的。见,表被动。
#9﹝皇天后土实所共鉴〕天地神明实在也都看得清清楚楚的。鉴,照察、审辨。
$0﹝矜愍〕怜恤。
$1﹝愚诚〕谦辞,指自己的诚意、衷情。
a﹝听〕任从。这里指应许。
b﹝庶刘侥幸,保卒余年〕意思是,希望刘氏能幸运地(蒙您恩典),(得以)终其余年。庶,希望。
c﹝死当结草〕《左传·宣公十五年》记载,晋大夫魏武子临死时,嘱咐他儿子魏颗把自己的爱妾杀了殉葬。魏颗没有照办而把她嫁了出去。后来魏颗与秦将杜回作战,看见一个老人结草,把杜回绊倒,因此擒获杜回。魏颗夜间梦见这个老人,自称是那个再嫁之妾的父亲,特来报恩。后世用“结草”代指报恩。
d﹝犬马怖惧之情〕这是臣子谦卑的话,用犬马自比。
e﹝拜表〕上表章。